木曜日, 2. 9月 2010
书名:De Nirors Game
作者:Rawi Hage
页数:280页
出版社:Anasi Press
版本:2008年6月第3版
英语文学界近年出现了不少大器晚成的小说家,他们年届不惑方始有作品面世,但一出手就是足以流传后世的经典之作,比如爱德华.琼斯(Edward Jones),又比如拉维.哈格(Rawi Hage).当处女作《德尼罗的游戏》(De Nirors Game)于2006年面世时,拉维.哈格已经42岁了.
大器晚成之作
出版之后,《德尼罗的游戏》进入了加拿大所有重要文学奖项和英联邦作家奖的决选名单,并获得了其中三项:魁北克图书馆奖、马克伦南小说奖和麦考斯兰新晋作家奖.今年6月12日,都柏林文学奖评委会宣布将高达10万英镑的奖金颁发给由加拿大温尼伯格公共图书馆提名的《德尼罗的游戏》;拉维.哈格因此成为该奖项第十三位得主mm此前的获奖者包括戴维.马洛夫(1996)、奥尔罕.帕慕克(2003)和爱德华.琼斯(2005).
都柏林文学奖评委会在授奖词中说:"对于用第三种语言创作的作家来说,本书的成就非同小可."是的,你没有看错,英文是拉维.哈格的第三种语言:原籍黎巴嫩的他除了阿拉伯语之外,还精通法语,因为他的祖国曾处于法国的托管统治之下.如果你对都柏林文学奖有所了解,你将会对《德尼罗的游戏》产生更强烈的好奇心.
作为英语世界发给单部作品奖金最高的文学奖项,都柏林文学奖每年的竞争异常激烈.以2008年为例,获得提名、进入初选名单的作品共有137部,其中有8部进入决选名单,而《德尼罗的游戏》脱颖而出,赢得了这场文学比赛.其他获得提名的作品并非都是新人的处女作,许多成名已久的作家均有作品参选,包括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道德失调》(Moral Disorder)、保罗.奥斯特的《撰经阁记游》(Travels in the Scriptorium)、哈兰.科本的《向我许诺》(Promise Me)、科马克.麦卡锡的《路》(The Road)等.
当然,并非说获奖的作品肯定比没获奖的作品要好,但是能够在这么激烈的竞争中击败这么多优秀作家,拉维.哈格必定有其过人之处.那么,《德尼罗的游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呢?它的出色体现在什么地方呢?
命运的俄罗斯转盘
就让我们从《德尼罗的游戏》的开篇说起吧.
一万枚炸弹落下来,而我正在等着乔治.(P.11)
这句话包含了本书所有的要素:战争,我,乔治.战争是始于1975年、持续时间长达15年的黎巴嫩内战.从地图上看,位于地中海东部的黎巴嫩处在当今世界武装冲突最为频繁的中东地区,它被夹在叙利亚和以色列之间.由于这样的地理位置,黎巴嫩的国民天生分为两派:信仰伊斯兰教的和信仰基督教的.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虽然在很大程度上有危言耸听的嫌疑,但作为两大宗教文明的发源地的中东地区,却在二战以来再三再四地证实了文明冲突理论正确的一面.
黎巴嫩的内战是两种宗教之间的冲突,所以不可避免地会引来邻国势力的介入.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利用该国作为向以色列进攻的前沿阵地,而忍无可忍的以色列先后于1978年和1982年两次入侵并控制了黎巴嫩.在此期间,黎巴嫩的首都贝鲁特被战争划分为两个城区,北部的伊斯兰区和南部的基督教区.
《德尼罗的游戏》中的主角巴撒姆(Bassam)就是住在南区的基督教徒,乔治(George)是他的总角之交.漫天纷飞的炸弹夺去了巴撒姆父亲的生命,乔治的父亲是未曾出现的法国外交官,在使他母亲怀孕之后因为惧怕战争而一去不返.两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从小结伴上学,冒着生命危险到前线捡拾空弹壳换零花钱,长大成人之后又共同在港口当搬运工.后来,巴撒姆的母亲也被流弹击中,乔治的母亲死于癌症.这对彻底沦为孤儿的好朋友的命运出现了第一次分歧:巴撒姆继续在港口开装卸车,乔治则在姨妈娜碧拉(Nabila)的帮助下,为当地的军阀看管赌场,从而拥有了足以令他们的邻居胆寒的枪支.
战争的残酷正在于它给平民百姓造成的伤害不仅是身体性的,还是心理性的.危在旦夕、不知道流弹会不会在下一秒钟击中自己的生活使看不到未来的贝鲁特青年热衷于玩美国电影《猎鹿人》中由罗伯特.德尼罗扮演的迈克尔钟情的俄罗斯转盘游戏.这就是《德尼罗的游戏》这个隐喻性书名的由来.尽管生活本来就像赌博,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对于战争中的贝鲁特青年来说,这场赌局来得更加惨烈:如果失败就得头脑开花.
战争能够剥夺人们的亲人、学业和前途,但是剥夺不了他们的梦想.巴撒姆的梦想是带着他心爱的女孩拉娜(Rana)前往罗马,过上能够不在枪炮声中睡觉的和平生活.为了实现这个梦想,巴撒姆不惜铤而走险,利用赌博机的漏洞,从乔治看管的赌场偷钱.可惜好景不长,ドラゴンネスト RMT 最安値,没隔多久就被军阀的手下发现,巴撒姆和乔治虽然成功地化解了这次危机,但也付出了代价,乔治不再看管赌场,而是进入了军队.
随后故事继续朝着悲惨的方向发展,拉娜移情别恋,爱上了乔治;乔治成为军队的重点栽培对象,被派往以色列接受训练,回来之后成为军阀的得力干将.
巴撒姆无法再去赌场敛财,于是只好接受了乔治为他安排的任务,走私冒牌的尊尼获加威士忌到由伊斯兰派军队占领的贝鲁特北区.在送酒的过程中,巴撒姆和他的叔叔取得了联系.他的叔叔因为信仰共产主义而遭到了基督教军队的迫害,逃往北区,成为伊斯兰军队的高级将领.巴撒姆无意间充当了他叔叔的工具,致使南区基督教的军队大头目被炸死.
与此同时,巴撒姆被冤屈犯了谋杀罪,遭到了惨无人道的虐待,差点死于非命,幸好得到娜碧拉的救助.出狱之后,他展开了复仇行动,把虐待他的军队小头目杀死,并用钱买通了一艘即将开往法国马赛的货轮的船长.在货轮离开贝鲁特港的前夕,巴撒姆和同学约瑟夫(Joseph)成功地抢劫了军阀派去几个赌场收钱的运钞车,得到了足够远走高飞的金钱.
就在巴撒姆收拾行囊,准备前往马赛的那天,乔治开着车来找他.原来被抓获的北区间谍供出了巴撒姆,说正是巴撒姆提供的建筑设计图让他们有可能安装炸药炸死南区的军阀.已是部队高级将领的乔治亲自来找巴撒姆,要带他回去受审,但是考虑到两人的交情,决定给巴撒姆一个逃生的机会.
巴撒姆成功地把握住了机会,顺利地从马赛进入了法国,并按照娜碧拉给的联系方式找到了乔治生父的遗孀珍妮维耶芙(Genevieve)和女儿丽雅(Rhea).她们盛情招待了巴撒姆,询问了乔治的情况.丽雅热情地帮助非法入境的巴撒姆找到了住宿的旅馆,把他带自己的住处,甚至还和他做爱,只为了从巴撒姆口中了解到更多关于乔治的事情.逐渐爱上丽雅的巴撒姆太想保护她,两个人之间反而发生了严重的争吵,于是丽雅找到了她父亲生前的好友罗兰,准备安排巴撒姆乘坐飞机去加拿大,并以难民的身份在那里生活.然而机警的巴撒姆发现这竟然是个骗局和陷阱,原来乔治一直是法国安插在贝鲁特的间谍;但是罗兰他们后来失去了和乔治的联系,想从巴撒姆口中了解到乔治到底哪里去了.
巴撒姆成功地逃脱了罗兰的控制,赶到不知内情的丽雅家里,说出了真相:在他离开贝鲁特之前,乔治和他玩起了德尼罗的游戏;巴撒姆开了第一枪,结果幸运地活了下来,而乔治却打死了自己.说完之后,急于逃避追杀的巴撒姆抛下崩溃的丽雅,匆匆赶到巴黎火车站,买了前往罗马的车票,全书到此结束.
英语文学的阿拉伯变奏
单凭故事情节和题材并不足以让《德尼罗的游戏》获得都柏林文学奖.就入围初选名单的作品而言,论情节,它比不过马修.珀尔(Mathew Pearl)的《爱伦坡的影子》(The Poe Shadow);论惨烈,它比不过戴夫.埃格斯(Dave Eggers)的《内幕》(What Is the What);而在入围决选名单的作品中,主人公也是青年的有哈维尔.塞尔加斯(Javier Cercas)的《光的速度》(The Speed of Light),也重现中东地区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冲突的有雅斯米娜.哈德拉(Yasmina Khadra)的《袭击》(The Attack).《德尼罗的游戏》之所以能够突出重围,依仗的是严谨精密的叙事结构,以及大量地使用阿拉伯文学技巧给英文小说带来的新境界.这也注定了《德尼罗的游戏》并非单纯靠情节吸引读者的一次性读物,而是会让读者反复阅读玩味的经典作品,所以我才会毫无顾忌地在上文将书中的情节和盘托出.
《德尼罗的游戏》的叙事结构有多么严谨呢?如果你看完全书,在看扉页上引用的三句话,就会恍然大悟.第一句话出自《圣经.以西结书》:"宽必须是一万."《以西结书》第45章吩咐圣地的子民说:"你们拈阄分地为业,要献上部分作为耶和华的圣供地,长必须是二万五千里得(古代希伯来计量单位,约为276厘米),宽必须是一万."这句话点明了基督教徒争夺圣地耶路撒冷的根源,也指出了黎巴嫩内战的宗教原因.
第二句话是赫拉克利特说的:"这场大火从不减弱和熄灭,你如何能够逃脱呢?"是的,对于巴撒姆和乔治而言,黎巴嫩内战就是从不熄灭的大火.这场大火吞噬了15万个生灵,其中就包括巴撒姆的父母和乔治本人;这场大火还烧毁了巴撒姆的爱情与梦想,虽然他也许能够登上前往罗马的列车,但是行囊羞涩、没有合法身份的他,凭着一把手枪能有什么前途呢?
第三句来自让-保罗.萨特的剧本《肮脏的手》:"我,我的手是肮脏的.从手掌到手肘.我摸过便溺和鲜血."在《德尼罗的游戏》中,巴撒姆和乔治都弄脏了他们的手,他们用枪恐吓邻居,获取不义之财,冷酷无情地杀死仇敌;久经沙场的乔治变为杀人狂魔,在北区沦陷之后毫无人性地屠杀了几百个手无寸铁的伊斯兰教徒,最终还染上了自己的鲜血.
小说的最后部分还安排巴撒姆在巴黎的旅馆中阅读加缪的《局外人》."妈妈在今天去世了.也许是在昨天,我无法确定."这句加缪作品中最荒谬的话在《德尼罗的游戏》第224到233页中重复出现,只是为了让巴撒姆明白,在战争之中没有局外人,即使他已经逃到了和平的巴黎.
然而,精彩的故事和严谨的结构并不是《德尼罗的游戏》的最大贡献.它的独树一帜之处在于将阿拉伯文学中雄奇瑰丽的想象引入了英文小说,完美地抹去虚拟与现实的界限,在虚构的小说中达成了一种再虚构的效果.让我们来看拉维.哈格是怎么做到的.
我往眼睛上泼了些水,释放了肚子里最后几滴红酒,冲了澡,刷了牙,沿着黑暗的楼梯猛奔下去.我走到商店,买了包没有过滤嘴的"吉卜赛"牌香烟.我吸着烟,而我的士兵夺走尸体上的所有珠宝,扯下贵族的假发,模仿他们女人气的举动,在他们身上搜寻钱币,在他们的太太的尸首之前鞠躬,神魂颠倒地望着她们的玉手,然后脱下她们贵重的戒指.在这些涂了胭脂的腐烂脸庞发出恶臭之前,我命令士兵焚毁尸体;火焰熊熊升起,我走了过去,又点燃一根香烟.(P.206)
这段话描写的是巴撒姆等待和丽雅见第二面之前的行动和心理.巴撒姆到了巴黎之后,想起了历史教科书上关于法国大革命的描述,于是在街上漫步时把自己想象成革命领袖.拉维.哈格用巴撒姆的想象填满了一根烟的时间,突出了在和丽雅见面之前的忐忑心理;而又用点燃另一根香烟的动作来使得想象天衣无缝地滑向现实(尽管这个现实也是作者虚构出来的).这种非凡的文学技巧贯穿了全书,正如都柏林文学奖评委会指出的:"本书充满着令人振奋的、独创性的抒情笔调,哈格的想象力和现实的恐怖交织纠缠,变成了这些极富诗意的段落."
事实上,试图在作品中添加阿拉伯元素的英文作家并不少见,最新的一位是苏莱曼.阿多尼亚(Sulaiman Addonia),他刚在英国出版了《爱的后果》(The Consequences of Love),而最出名的莫过于哈立德.侯塞尼(Khaled Hosseini).在风靡全球的《追风筝的人》(The Kite Runner)和《一千个灿烂的太阳》(A Thousand Splendid Suns)中,侯塞尼大量地使用了拉丁化的阿拉伯词汇,让它们星罗棋布地散见于书中各处,甚至还引用了一些阿拉伯诗歌.但这两本书本质上仍和过去的英文小说没有任何区别,侯塞尼使用的技巧是英语文学界本来就有的,其他作家的情况也与此相同.
《德尼罗的游戏》也有大量用英文字母拼写的阿拉伯词汇,拉维.哈格甚至还在书后列出了一个词汇表.但正因为他成功地将阿拉伯文学、尤其是阿拉伯诗歌中虚实交织的笔法用来撰写英文小说,《德尼罗的游戏》才没有沦为披着异域外衣的传统作品,而是弹出了一首华丽的变奏曲,给英文小说创作带来了新的空间和境界.